思薇在今年暑假剛開始時，便已赴香港去。說是依她母親的意思,早些到那邊去適應環境。韋力和思薇都先後遠離了凱兒的生活,可是明顯地,時間並沒有沖淡過去的回憶，這令凱兒變得比以前沉默，她的心底裏不時迴響起韋力最後彈奏的一首古典樂曲「淚」，每一個音符仿似一滴滴眼淚,凱兒當時怎不已被觸動心靈? 還有思薇因為渴望母愛而唱出發自內心情感哀怨、如泣如訴的歌聲,令人一聽難忘。這兩位如此特別的人物無意中闖進了凱兒單純的世界裏，是如此深刻地影響著凱兒的思維。對於一直擁有父母親全心全意的愛護、信任和自由的凱兒來說，是因為思薇和韋力的出現,而認識了喜怒哀樂和多變的人生。凱兒除了認同自己比別人幸運之外，亦相當固執地認為命運是由自己掌握的，所以一直以來都以強者的姿態出現。

       自從思薇走了之後,凱兒每次踏足校園時，便不自覺地感到空虛,好像連空氣也飄盪著孤寂。校園的生活依然熱鬧，可是，儘管是一刻的停頓，凱兒便很容易察覺到無論在籃球場、小食部、木棉樹下和課室的露台,甚至陰雨操場，再找不到思薇的蹤影。韋力的出現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人既已遠去，也就由他去吧。只在有時抱起結他時，才偶然想起一下，他的遭遇、他的人生觀和他那燦爛的笑容。凱兒知道韋力是有能力照顧他自己的，根本沒甚麼需要替他擔心。但是思薇卻不一樣，思薇從小就迫著要收藏起自己的感情，雖然她本身的性格活潑好動、表面上屬於外向型，但是亦只有凱兒明白思薇的內心世界，和她為了家庭所背負的壓力，除了她對韋力的濃情厚意之外。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思念卻與日俱增。凱兒除了日常的校園生活如常外,家庭生活亦十分平淡。至於社交方面,大多是同學向她討教功課上的問題,其餘的是一片空白。可能由於凱兒的心已被她的兩位特別的朋友佔據著,似乎再容不下任何人了。思薇僅寫過一封信來,說是香港的生活和功課都很繁忙,也很少回到澳門來。

       好不容易才完成整個高中的課程,周修女由於沒有獲選連任,去年已被調回香港去。但是,這沒有令她忘記楊凱兒,早在凱兒的畢業禮之前一天,便收到周修女寄來的祝賀咭。畢業典禮那天,凱兒的父母親和住在路環的伯娘一起到學校來參加凱兒的畢業典禮。母親看著凱兒領取証書之際,還感動得不住地用紙巾擦拭眼角的淚水。

       畢業後的數個月以來,凱兒幾乎每天都賦閒在家。最近居然學父親一樣,喜歡種起花來。每天,凱兒都會抽時間打理自己所種的盆栽,其餘時間就是閱讀。凱兒的父母從不給予她任何壓力。凱兒一忽而向父親討教種花的技巧,一忽而又向母親請教煮飯菜的心得,三口之家總是樂也融融的。

      某天,當凱兒蹲在後花園的狹窄小徑上,手拿著小泥鈀在翻動盆栽裏的泥土時,無意中透過一扇半開的窗戶,聽到母親在客廳裏不知跟誰用電話聊天:「唉! 沒有工作,也不拍拖,真不知她想怎樣?」

       凱兒心裏想:不是說我吧 ! 剛剛畢業數月,我才不打算一輩子呆在小鎮裏,我渴望到外面見識世界哩。這時,又聽到母親說:「給她介紹一個對象,妳說這樣行得通嗎?」凱兒真的有點兒氣憤了,整個下午也沒有離開後花園,就是聽到母親外出,也不出去一下。過了不久,小盆栽裏的泥土都被她翻得七七、八八。忽然,有一個穿著擦亮的黑皮鞋、一身筆挺西裝的男子不知何時站到凱兒的面前,蹲在地上的凱兒半帶疑惑地站起來注視著這個陌生人。

        「小姐,請問楊太太在家嗎?」

        「甚麼楊太太?我不知道。你是怎樣進來的?」

        「對不起! 小姐,我只是.........................」

        「你這人真煩! 怎麼說話吞吞吐吐的?」一向從不罵人的凱兒,今天的心情一定壞透了!

        「.........................」 只見這陌生人一面木訥的,面對兇巴巴的凱兒,有點兒不知所措,舌頭像打了結一樣。

       就在這時,凱兒的母親由外面買菜回來,她聽到後園有人聲,便直接走進來。她一見到這個陌生的大男人,便立即親切地對他說:「啊 ! 你是賀先生吧 ! 我看過你母親寄來的照片。」

       凱兒一聽到「照片」二字,便馬上想到這人是否和甚麼介紹對象有關,心中即時湧起了一陣敵意。

      「妳是楊太太?」

       楊太太嘛!!!..........從來也沒有人這樣稱呼她母親的,凱兒這才在心裏怪責自己........糟糕了,我怎麼這樣糊塗?

       當母親招呼這位賀先生進入客廳時,凱兒才注意到自己的一雙手和身上都沾滿泥濘。於是,她立即跑回屋子裏,打算梳洗一下。剛踏進家門,卻被母親叫住,凱兒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客廳來。

     「凱兒,這位是賀先生。」母親溫柔地說。

     「Hi ! 」凱兒打過招呼後,便立刻轉身要走。

     「還記得賀太太嗎?他們一家人............」

     「不好意思 ! 媽媽,我想先換件衣服,一會兒再來可以嗎?」凱兒明知不該打斷母親的說話,但更不願以這種狀態呆下去,尤其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梳洗過後,凱兒換上整潔的白色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心情現在已經平伏多了。她一面對著鏡子梳理頭髮,一面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甚麼賀先生? 賀太太的? 真攪不清楚母親在說甚麼?她是何時何地認識這些人?我怎麼會知道?

        母親剛才提到賀太太,啊! 賀太太............凱兒瞇起眼睛在記憶中搜尋........我記起來了,就是從前住在我們隔壁的那位慈祥的太太,跟她一起住的,還有她的兩個兒子。凱兒只能隱約記得小時候在家門前間中會有兩位很高的、穿著校服的大哥哥經過,在當時的凱兒看來,他們簡直像巨人。

       當凱兒急步返回客廳時,那位賀先生已經不在了。

     「凱兒,賀先生是從美國回來的,他剛才是來取回賀太太交託我保管他們家的鑰匙,妳可以過去幫忙嗎?」

     「好的,沒問題,只要不是..........」凱兒沒有說下去,只在心裏想...........只要不是甚麼介紹對象便算了。

     「我已邀請了他來我們家吃晚飯,不和妳談了,我要趕著煲湯啊 !」

      凱兒見到母親一腔熱誠的樣子,倒像是迎接自己兒子回來一般高興。不過,母親平日待人接物,都是很爽朗和積極的,因此凱兒便不再存疑心了。

      凱兒來到隔壁的大門前,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這是凱兒第一次踏足賀家。大門是虛掩的,凱兒輕輕一推,大門便被打開了。

    「啊 ! 很漂亮呀 ! 」凱兒的注意力不自覺地集中在大廳的天花板上懸掛的巨型水晶吊燈上,這盞吊燈的中央還鑲嵌了一對水晶的天鵝。凱兒只是驚訝於從來沒想到隔壁的屋子裏會有如此豪華的裝修。

     這時,賀先生正從大廳旁的樓梯下來,見到凱兒便立刻有禮地招呼。

    「楊小姐,剛才打擾了,真不好意思。」

    「不要緊嘛 ! 」看著他這付拘謹的樣子,凱兒想起從前的自己來......那時的我思想單純、善良正直。現在的自己,好像也學思薇一樣,把感情埋藏在心底,不輕易對任何人透露半句。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從來不了解凱兒最私人的思想空間。但是,凱兒自己卻一點兒也不介意,因為她那珍而重之所收藏的,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那兩位在她年少的記憶裏最特別的朋友韋力和郭思薇。

   「是媽媽命我到來,看看有甚麼可以幫忙的?」

   「不用了 ! 我怎敢再為妳添麻煩? 」

   「怎會呢? 你不是還介意剛才的事吧!」凱兒以試探的眼光望著面前這位陌生人。

   「妳不要誤會,楊小姐,我怎會.................」他又再次口齒不伶了。

   「甚麼小姐、太太的,真煩人 ! 叫我的名字凱兒好了。」

   「好吧 ! 我叫賀志賢,很土的名字,是嗎?」

   「還不算太土,你就別介意吧。」凱兒正在想著世上居然有人比她自己更木訥、說話更笨拙。於是,態度也放輕鬆了。心想,這個人怎麼總是客客氣氣的,來了這麼久,卻未曾辦妥母親的指令,等下很快到晚飯的時間,還是自己採取主動吧。

     於是,二話不說,一口氣便將客廳裏蓋著傢具的白布取走,並且摺疊起來。又到廚房和洗手間探視,一切妥當後,再來到賀志賢面前說:「樓上的房間,我不方便進入,你自己攪妥吧 !」

    「謝謝妳 ! 凱兒,妳真能幹 ! 」賀志賢感激地說。

    「是了,我媽媽請你來我們家吃晚飯,六時半,記得準時啊 !」說罷,凱兒轉身便走了。離開賀家,凱兒有點兒得意洋洋的感覺,她很欣賞自己剛才的「英明抉擇」,否則,現在還得呆在裏面浪費時間。

      晚飯時,母親放滿了一桌面的菜餚,像招呼貴賓一樣。凱兒的父親一如往常般態度平和,母親則不住地招呼賀志賢起筷,連凱兒也忍不住對母親說:「媽媽,他自己會吧,人家又不是小孩。」

      在母親還未及反應之前,賀志賢便立即開口說:「凱兒說得對,您們太客氣了。」賀先生倒是很有風度,經他這麼一說,母親的態度亦自然得多了。

    鄰座的凱兒看了他一眼,這才滿意地微笑。晚飯後,母親請凱兒送賀志賢出門,凱兒也不推託。

     「不用送了 ! 我又不是小孩。」凱兒聽罷,二人才第一遭相視而笑,之前的隔閡亦已消除。

     「明天,妳有空嗎? 我已十年未曾回來,有點人生路不熟的感覺,妳可以陪我到處走走嗎?」

    「沒問題,反正我閒著哩!」凱兒這樣爽快地答應,是因為她知道賀志賢比她的年紀大了一截,他們之間不可能擦出火花,何況他的性格這樣木訥,一點兒不會是她所喜歡的類型。

      當凱兒返回家裏時,父親正在廚房幫忙母親洗碗筷。凱兒看著他倆的背影,忽然有所感觸................自己有沒有這樣幸運,遇上一個可以相伴到老,而又和諧相處的伴侶?這無論如何都是令人羡慕的。

     當她走近廚房時,聽到父母親有以下的對話:

   「 都提議給她介紹對象,可是她怎也不答應,都已經三十幾歲了,她的母親十分擔心她將來找不到一個好歸宿。」

   「可能....她已有了心目中的對象,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吧。而且,時代不同了,甚麼相睇、介紹,已經不合時宜。現代人主張自由戀愛,怎像我們古老一代 ? 」

     啊 ! 原來媽媽說的「介紹對象」是另有其人.............這小誤會卻令我對賀志賢如此失禮,真是的 ! 唉 ! 算了吧 ! 他又不是甚麼重要人物,明天作他的嚮導時,對他禮待一點便是了。

        第二天早上,凱兒一早已準備出發,想不到賀志賢也同時踏出家門。他一見到隔壁的凱兒已在,先是微笑招呼,接著鎖好大門,然後快速地來到凱兒面前。

     「早晨,請問楊凱兒小姐今天打算帶我到甚麼地方去?」賀志賢今天穿了便服,態度也自然多了。

      凱兒眼珠轉動,然後笑著說:「我會帶你走遍全個澳門 ! 跟著我走便是了,免得你會迷途 !」

    「遵命 ! 女王 !」賀志賢作了一個見禮狀。

     於是,兩個人四處逛街、吃東西。凱兒第一次當嚮導,顯得十分雀躍。此外她亦很靈巧地將主要的交通路線和一些設施、名勝古蹟等,清楚地介紹給賀志賢,讓他自己去探索。

      就是這樣,此後的一個星期裏,賀志賢時常早出晚歸的。直至第七天的下午,他才又來到凱兒的家門前,手裏拿著一大包東西。當凱兒出來應門時,賀志賢很認真地對凱兒說:「這裏有些冬菇和海味,勞煩妳交給楊太太。我明天大清早便走了...............妳要保重啊 ! 」

      凱兒接過了賀志賢手上的東西時,並沒有答話,因為她的心思已被今天中午時份收到的一封信所佔據了。她的整個心神都被信中的內容所吸引,因為,那是思薇寄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