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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筠 中大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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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荒者(節錄) 那時候,我當時相戀兩年的男朋友還有十多天才從英國回來,為的是避過見證香港回歸的回港高峰潮,購一張售價比較相宜的機票。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全國一直受港英政府壓抑的愛國團體都涕淚交澪,伸出守得雲開的勝利手勢。這個手勢同時標誌著我們愛國同胞面對百多年的民族屈辱,仍然沈著抗爭,堅守愛國、愛我中華民族的立場的勝利。早在年初,我們學生會已積極壽備慶祝回歸的各種活動。「小舟,這個由你負責了!」盛叔在我校至少任教十年,是我校唯一滲著英國紳士氣質的老師,然而他縱然穿Burberrys西裝,在學校教英文,卻從不減他的愛國資歷。我校老一脫的老師大都品格清高,性情謹直,總是整個人融進他們的教學理念和學科,以讓學生喜愛老師的同時,義無反顧地「全盤中化」。某黨訓練出來的最拔尖的,仍保留著原初優秀素質的人才,竟搖落在這小小的,邊緣的校園中。盛叔在學校非常受學生歡迎,因為他總是真誠地體貼學生,從不虛張聲勢,假人假義,像某些新入職的老師們為了向上爬,喊愛國口號喊得比誰都刺耳。這當然是我上了大學才漸漸看得明白的一些事情。 於是我便在家裡不斷灌唱片,那是從裕華國貨找來的愛國歌曲,我的工作是整理各級比賽可選唱的歌曲的唱片。不久全校便揚起了歌唱祖國、南泥灣、把根留住……,而在這一切歌曲之上的,當然是悲憤激昂的國歌。而在這一切歌曲之下的,又是我們被熏染得酒紅色的嫩弱激情的內心。那一年我們的學校,這所人們眼中的五星級「左校」,勢必成為傳媒眼中的焦點,而我們也順應民意,在露天操場的壁報上,紅底白字地掛上「歷史選擇我們,我們選擇歷史」的牌匾。不久亞視時事追擊製作「香港人怎樣看回歸」特輯,訪問我校土生土長的香港學生對回歸的看法,因此學生會裡只有我和小彤是訪問目標。特輯把我積極向上的人生觀,經過多年訓練的堅強意志和對祖國無條件熱愛的敘述全部刪去,雖然該記者因為不能置信而用了整整半小時訪問(糾正)我對六四的看法。我的整段個人訪問終究全部被剪去,特輯以「馬照跑,舞照跳」的普遍心態闡述和定位。 後來,學校的訓導處幾成了我的私人信箱。「小舟,這是從大陸寄來的信,下次請你叫他們寄去你家好了。」這是我們的訓導主任陳生,每年絕望之際踢走壞學生若干,這些人數年後總回來與他喫茶。「對不起,謝謝陳生。」我興奮地拆開了極黃極薄的信封,雖然不打算全給人家回信。這都是我替北京中央電視台拍回歸特輯後,有些年青人從電視看到我,便嘗試寄信到學校了。然而,拍攝特輯的導演始終沒有遵守承諾,把完成的特輯錄影帶寄回給我。因此京港兩地傳媒人之歪曲事實、不守信諾和叫人失望,是母子同心的。 六月三十日晚的「見證回歸晚會」是所有慶祝活動的最後一炮。學生會為「見證回歸晚會」籌備了各種節目,包括由我來當女主角的話劇(後來變成了鬧劇)、有日本芥辣壽司吃的遊戲節目、大食會及跳舞時間。我們還用了二千多塊錢租來大電視和音響組合,與全港幾百萬人一起倒數,這當是整晚的高潮了。這必定是個通宵達旦的晚會,為了確保學生的安全,校方不容許學生半夜從位於半山的校園回家。回歸後三小時,大家七拼八湊的睡在禮堂台上的木板。歷史變成一張巨大的網,或獸,躲在紅色的布幕後面,一步一步地迫近,然而誰也提不起勁反抗或講和,沒有人因為空虛而發起繼續跳舞、玩些集體遊戲或哭泣。被困在巨大的禮堂的許多人,都突然覺得被學校和學生會欺騙了。在這所沒有聖誕派對的學校,難得可以與同學徹夜狂歡,然而那天誰也沒有說即使俗氣的笑話,心事都堵塞了,沒有酒精沒有樸克沒有標誌可觀的男女同學雖然常常有人提醒我們這是經許可的放縱時刻。山下的氣氛要多熱烈有多熱烈,我們卻被困在這裡。 原來,我們的學校,是不適宜攪派對的。學校禮堂播放著歌唱祖國的光明積極的嚴肅形象早已深入民心,她從一開始就排斥這樣的徹夜不寐的「狂歡」。即使在最該狂歡的關頭,我們仍然應該警惕和克制,譬如說在跳舞時間不可以關掉大光燈一樣。在回歸後的整晚,禮堂卻以陰霾和沈默報復我們的輕薄不敬。我們實在沒有必要在見證歷史的記憶中圖添這一筆。很多人還要從後門溜走了,這讓留下來的人更難受。主席阿邱早在禮堂旁邊的雜物房呼呼大睡,阿麗、少偉居然還吃得下吃剩的壽司。我呆在一角,睡不著。然後志湧拉著我一口氣跑上天台「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初夏的天台有點冷,而且很黑。他肥大的手遞上一張咭,用粉彩畫的藍色的夜空,有幾顆星星,用透明膠紙封好,後面是一首他寫的關於煙花的詩。我看完詩,眼睛羞愧得不知該放在何處。「如果千禧年元旦,你身邊剛巧沒人,讓我們一起過,好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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