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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日期:2004年10月21日 |
陈清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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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不去的回忆 》 父亲远行已经四年多了,时间却并未冲淡我对父亲 的深深的怀念。每当看电视,看书,其中的父子亲情总让我共鸣,泪水不打招呼就滑落到脸上。 我们很爱父亲。 人们常说人死后灵魂还在。虽然我们不信什么鬼神,但现在倒希望是真的。因为这样可以随时去探望一下,和原来一样孝敬地问声:爸爸,你好吗?您的病好点吗?您缺钱吗?您想吃点啥``````。 父亲也可以在静静的夜晚常回家看看,看看陪伴他一生的妻子,看看他喜欢的孙子孙女``````。 有时出于对年青妻子的担忧,我便会试探地问:“爸爸走了,你会害怕吗?”妻子平静地说:“我一点儿也不怕,我总觉得爸好象是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旅游了,他还会回来。”面对妻子如此平静的回答,我的担忧真是杞人忧天了。我的心终于轻松了许多。"爸爸还会回来"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还有我那可爱的女儿——天性爱玩的女儿,不知为何,玩着玩着常会冒出一句:“妈妈,爷爷呢?”此时妻子总会愣几秒,接着敷衍说;“爷爷走了,不会回来了。”这下妻子可要受惩罚了,因为她几乎破灭了女儿的希望。“臭妈妈,臭妈妈,爷爷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一边用小手拍打着妻子,一边用不文明的语言骂着。似乎这样她才得以已发泄。 父亲很爱我们,既便病痛难忍,心中想的还是我们,直至临终时还努睁开眼睛,用极微弱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要打淼淼、元圆;要善待妈妈,不要惹妈妈生气;平儿要早点还了债;保护绿娥生个男孩(她公婆有点重男轻女)。” 淼淼(我哥哥的儿子)、元圆是父亲 的心肝宝贝。淼淼今年十二岁,已是一名初一的学生了,好动但不乏聪明,是我们家唯一的香火继承人;像千百万传统爷爷一样,父亲 对他关爱尤甚,是他一把忠实的保护伞。好动的淼淼总因达不到哥哥的过高要求而遭遇家庭“暴力 ”。暑假,淼淼便会“潜逃”爷爷家,寻求“政治保护”。对于儿子的“暴行”,父亲开始往往是以一句潜台词“你小时候,我打过吗?”结束;儿子如果再要侵犯他孙子的“人权”,父亲的语气便会加重些,且带着几份责备“难道说打骂就能出人才?”;一而再,再而三,孙子的“人权”受到“侵犯”,父亲再也安捺不住,用一种恰似白皮书的囗头形式向他儿子发出“最后通谍”,“再这样,我也就要打你了!” 一个孙子,一个孙女,父亲总是引以为豪,见人就夸孙子如何如何棒,逢人就赞孙女怎么怎么乖。每当礼拜天,父亲 总会息下手中的生意,衣袋里总不忘带上孙女爱吃的零食,离我家还有近二十步远就亲切叫喊:“元圆,元圆!”此时女儿不管在干啥都要停下,“噔噔噔”地跑到院门囗应道:“爷爷,爷爷!”然后用两只小手抱着父亲的脖子,用红嫩嫩的小嘴在父亲那张被生活耕作的高低不平的脸上来个“吧嗒”响。父亲有时也趁机用那尖硬的胡子扎一下孙女儿胖乎乎的脸。此时父亲受到的惩罚和妻子一样只不过“臭妈妈”改成了“臭爷爷”,真是没办法,不是我们为人父母者未教,只是在女儿幼稚的心灵里 似乎认为“打才是亲,骂才是爱”吧。虽然语言不文明,举止不得体,但倘若这样,她才能把自己对爷爷的爱表达得淋漓尽致,那就暂且随她吧,等她长大了,她自己会找到一种文明而大方的方式。 令我们至尊至爱的爸爸走了。 从此,妈妈失去了老伴;淼淼失去了一把保护伞;元圆失去了“臭爷爷”;我们失去了爸爸。 为了让父亲在那里不担忧母亲 ,工作闲暇之时,我便会主动帮母亲干点活,聊聊天。妈妈总时不时地讲起父亲 的从前。我知道父亲原来是一个认定方向自信而执着的男子汉。 父亲出生在一个山高皇帝远的穷山沟。(小时候出于好奇,我问父亲老家是什么样子。父亲总是笑着说:往前一步碰鼻子,往后一步碰脚跟。)解放前出现过互换小孩吃的事(当然只是据说,我想是人们对那段历史的夸张说法罢了)。三年困难时期,父亲不愿在家等死,在父亲看来,走出穷山沟才有一线希望。父亲不顾我奶奶、大伯们的竭力反对,孓然一身,不带一片瓦砾 ,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等待开发的农场。为此,爸爸还挨过奶奶的扁担。在奶奶看来,到一个那么远的又荒无人烟的地方去种粮食,简直是送死,老家至少还有两亩看的见的田地。 然而,父亲却不那样认为。凭着父亲的执着认真,再加上他那与天俱来的号召力、管理能力,父亲很快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而且成为一名受社员、场长干部们敬重的干部。 事实证明父亲 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父亲生前谈及此事,也不无感慨地说:“假若我当时没有走出这一步,你们几兄弟姐妹有可能会像老家的孩子一样读不了书,一辈子呆在穷山沟。那一扁担挨得值。” 老家的大山虽然阻挡了人们的出路,但有 时也让人们感到安全。据说解放前日本兵席卷了山外的村庄也不进这个村庄。父亲在我们眼里永远就像老家的这座大山——坚不可摧,可靠而又令人放心。 父母的爱情结晶有了我们四兄妹-——二龙二凤,人们说父母有福气。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哥小时候治病的钱,用一元的钱可以做一套衣服(也许你会对此不以为然,但我要提醒你的是:那是六十年代,买东西是认分)。更遭的是一场大火让我面目全非,县人民医院的结论是最多一个星期。面对死神的宣判,父亲 二话没说,用有力的双手托着不到半条命的我,直奔省城-——南昌儿童医院。一治便是漫长的四年,花费四千多元(那可是一九七二年)。从此父亲 背上了重重的债务。我想父亲 当时一定有过喘不过气的感觉,但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没有哼过半句,既便是我惹他生气,始终面带微笑。旧债未还又添新债,父亲东揍西借供我们念书。在父亲 看来:子女不读书,赛过一只猪。为了有个好身体,能读好书,父亲 从不让我们从家带菜,总是叮嘱吃好点,天天要喝奶粉。家里却抓襟见肘。 记得一天,有一位姑娘来找我家,乡亲们开玩笑说:晒在竹竿上的衣服补钉最多的那家。可是我们兄妹对家的困苦一点儿也觉察不到,因为这一切都是父母在默默地承受着。 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承受的压力就像横在老家村前的大山。大山就这样用他那坚强的意志,用他那宽广的胸怀,凭着他那在困难面前从不退缩的乐观精神,趟过一条条的河,迈过一道道坎,把我们送进了大学的校门。 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山为了我们成家立业倾情奉献,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牵挂不下的还是我们。无情的病魔夺去了父亲 的生命。有力的臂膀慢慢地垂下。大山在释放最后一卡能量后缓缓地沉没。平静的港湾还能风平浪静否? 悲痛迷惘时,父亲的嘱托在耳旁回荡,心中顿生无穷的力量。您就好好安息吧,不要让凡间琐事打扰您的梦香。我会站在大山沉没的港囗,用我的全部挡住风浪的冲击。在我瘦小的身躯永远遗传着您坚强的基因。 在困难面前不退缩的人有很多,但在死亡面前不惧怕,尤其是知道自己正在一天天等死,心胸依然豁达的人,我知道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死亡日记》的作者陆幼青,另一个就是我的父亲。 五月份,父亲被检查为胃癌晚期。总希望医生是误诊,县城——南昌,且是四五个主任医生汇诊,事实残酷得让你不得不信——死刑。晴天霹雳,几乎将我击倒在地。这怎么可能?平日声如宏钟,健步如跑的父亲怎么会``````?后来才知,其实父亲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胃痛,只是没有说出来,怕拖累我们。就是这次检查,也是我们兄妹连哄带骗才去。 看来要改变阎王爷的宣判似比登天还难,仅管如此,我们还是幼想着在这有限的日子里能够出现奇迹。我们开始四处探访。从此身边多了好些离奇的故事:什么东家的中草药好;什么西家的中草药还要好,曾经治好了两个人;什么南家的中草药真正好,每天去那里治病的排成长队,去晚了那可要等到明天;什么北家的中草药那才叫绝,五副药把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救活了......(这些治癌专家个个能吹,自命不凡,药价高得让你不能说话,只会付钱)。看着一袋袋、一瓶瓶的药,父亲躺不住处了。“你们这是在乱花钱,我知道我得了胃癌”——我们心头一惊,平时大家都隐瞒不说,每次回家,我心情沉痛,却尽力扮着一脸的微笑,“每年死于癌症的有多少?还有那些当管的,得了癌症,不也一样死吗?那些江湖骗子有那么大本事,还会是这样?,你们都不听我的话了”,父亲叹了一囗气,接着说,“钱不要乱花掉,生活要紧,尤其是你——”父亲沉思了一会儿,“其实死没有什么,有生就有死,每个人都有有一次,就连毛主席、邓小平也不例外。我只是不想那么钻心地痛,如果能有什幺药止痛就好。你们再买药,我不吃了。” 这就是一位普通农民对死的透析。这是一位面对死神的桎梏而矗立如山的铮铮汉子。 再强壮的体魄最终也会被病魔吞蚀殆尽。父亲在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后悄然离去,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写满了安乐,静静的,静静的。“我要睡一会儿”是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父亲从没有这样安静地睡过,然而这一次竟是永远!望着阖目的父亲 ,我并未感到多的悲痛。可是当父亲躺进了棺木,当人们把棺木盖盖上,当做棺人用斧头重重地把铁钉砸下,当八仙抬起棺木快步上墓地时,我的心碎了,坚强的我再也无法控制,泪水洒满了我的脸,沾湿了我的衣。 站在这座用石头、水泥、瓷砖砌成的长3米,宽2。6米,高3。6米的洁白墓屋前,我总感觉父亲是在屋里睡觉。父亲 ,您是我们永远的怀念!(写于2001年10月27日,修改于2004年9月29日) ——谨以此文纪念我逝去的父亲,同时表达我对天下父亲的敬佩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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