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日期：2009年07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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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去的名字 」(十九)樹精伯伯 

     喜歡聽夜來風雨聲,試過寧願一夜無眠,就是捨不得入睡,非要等到睡意濃濃,才於凌晨四時左右進入夢鄉。十一月的夜裏,下著秋雨,頗為頻密,尤其當雨水滴在窗外光禿禿的馬栗樹枝頭時,產生的聲音更響亮了。推開窗戶,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氣,看到樹精伯伯的臉是那麼清晰,因為樹上連最後一片枯葉都掉下,只剩枝頭上發亮得像朱古力糖的毛芽。樹精伯伯倒是眼耳口鼻輪廓鮮明地站著,並擺出一付悠然自得的樣子。初搬來時,門前生長有兩棵馬栗樹,其中之一看來有五層樓的高度,而另一棵則比較纖瘦。到了某個冬夜,牠們化身成為樹精伯伯和樹精婆婆,只見伯伯一臉嚴肅,而婆婆也不見笑容,好像他倆向外的眼睛都是合上的,而另一隻眼睛卻在互相默默地凝視對方,這不正是「隻眼開、隻眼閉」! 難怪牠倆可以長相廝守,一心一意向著對方,任憑外面的花花世界也被謝絕了。有一回,冬天午夜,樹精伯伯頭上掛滿了冰柱,美得有如水晶燈般,但是當我稱讚牠時,牠卻很氣憤地說:「有甚麼好呢? 頭上的負荷太重了! 」過了三年之後,樹精婆婆死了,這年樹精伯伯特別憂傷,總是閉目扁嘴,不言不語。幸好翌年春天,牠又回復開朗,像這樣一年到晚,經過了春夏秋冬的各項程序,都夠牠忙透了。最先是春來三、四月時毛芽綻放出一束束像小粟米的新綠,再來是白色花串,遠看好像一枝枝白洋燭整齊地放在綠樹上,等到花瓣落了,滿樹的青色小果子長出來時,又要經過一番物競天擇,因為一個枝頭只足夠養分培育一、兩粒青綠色帶芒刺的小果子成為馬栗果。到了深秋,黃葉隨風掉落,跟著主角終於出場了。當一顆顆成熟的馬栗果從樹上掉下來時,路經的行人碰見,或會拾起來,帶回家去,原來那代表了幸運。附近居住的小孩子們總愛三、五成群走到巨大的馬栗樹下,試圖用木棒把樹上的果實撥下來。不過,這些馬栗果因味道苦澀,而且帶有毒素,千萬不可食用,只有外表看來一模一樣的甜栗樹的果子才能吃,亦即街邊售賣的炒栗子。

忽然想起在第一本速寫集中曾繪畫雨後的露珠,現於雨中近距離再觀察這些樹梢上的露珠時,但覺它們更大顆和更通透了,尤其在微黃的街燈下,樹梢上像放滿了晶瑩剔透的水晶似的。真正的美總是在瞬間出現,除了肉眼所見,沒法表現其真實的面貌。例如黎明前像絨布似的紫藍色天空上明亮的圓月或是滿佈閃爍星辰的繁星海,又如月影朦朧中飄過薄薄的雲,還有山雨欲來時的陽光色調,那是橙色和灰藍的結合,並且觀察了只有在陰暗雨天下深沉的樹色,才是樹幹的真正本色。以上所說有如曇花一現的情況下所表現的景象,都屬一瞬即逝、無法留住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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