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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日期:200403月27

王泽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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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特先生

     

        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就像堆放在图书馆里的线装书,如果不抹去封面上那层厚厚的灰尘,它似乎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是,幸运的是生活中还是有了记忆这东西。 那都是些以前的事了,如果狭义地把过去的事称之为“故事”,那么,这也算是个故事吧。

        那是个表现的年代,那些青年对未来充满了渴望,同时他们身上又带有强烈的感伤,在生命的尊严与生活的压力之间徘徊,于是他们狂飙的性格需要用一种形式来表现时代的愤懑,那或许是几句根本就没人能读懂的朦胧诗、或许是崔健粗野的摇滚、或许是几本他们一知半解的萨特、尼采的书籍,他们便自以为发现了真理的麦穗,他们渴望呼吸新鲜的空气,他们唱着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带着王杰的失恋的痛苦,呼吸着姜育恒对生活凝重的感悟,茫然与困惑成为那个特定年代青年的时代特征,于是,摹仿成为了唯一的选择,它是那个时代年青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学习美国似的幽默,美国似的谈话方式,美国似的走路姿势,以及美国似的穿着牛仔裤,潇洒地嚼着口香糖。他们只愿意按照他们的生活真理去生活。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便是其中之一。

        精神的狂飚不能代替那个时代物质的匮乏。那时,这个城市是没有那么多娱乐场所的,没用那么多酒吧、没有网络,更不知道“蹦极”是怎么回事。上海人吃完晚饭,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收看《海外影视》的美国警匪片《神探亨特》。他有能聚焦生命灵魂的眼睛,宽广的肩膀,结实的二头肌,他那新刮好的脸上涂上一层铁青,使坚硬的脸部线条看上去更具有层次感,我很愿意把他与电视剧里的神探联系在一起,所以姑且就叫他亨特先生。

        亨特先生对戏剧的狂热来源于对生活的敏感,他崇拜贝克特,发疯似的喜欢这个法国国籍的罗马尼亚老头,他只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欧洲文学史上看到“荒诞派戏剧”这个概念,于是荒诞的戏剧情节,现代派的戏剧理念,对人类本质的异化、现代文明的强烈反思成为亨特的艺术追求,他发誓要创造出中国的《秃头歌女》与《等待戈多》,所以对于莫里哀的喜剧、莎士比亚的人文主义悲剧,他嗤之以鼻,他要走一条自己的道路,虽然那也只是漫无目的摹仿,他渐渐地走向了自己的象牙塔尖。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表达自我,同时他也选择了孤独。因为没人能用自己的理性思维来理解这位先锋艺术家的剧本,而他表现的只是感官思维的精神麦穗,或许那根本谈不上是艺术。至少许多人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那个时代并没有给这位懂得艺术实质的亨特先生授予艺术家的头衔。他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艺术语言。

         固执与孤独往往就造成了偏激,对时代的偏激,对人生的偏激,对自我的偏激,他非常自恋,甚至自恋到发疯的地步,他认为他的世界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不佩他的爱!他情愿做自我黑暗王国里的孤家寡人。只到梅的出现使这一切都改变了。梅那年是中文系四年纪的学生,那时大学几乎是文学青年的天下,虽然许多人为了考中文系就是希望四年后能写得一手好情诗。

        和许多俗套的情节一样,亨特与她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们恋爱的话引是萨特的小说《墙》,于是他们展开了对存在主义理解的争论,他们谈“生存先于本质”的哲学命题(一个在当时颇有时髦的话题),他们谈萨特与波夫娃,那时亨特那双锐利的眼神征服了梅的心,那是个青年把理想与爱情混为一谈的年代,她心中的萨特与他心中的波夫娃,两颗孤独的灵魂碰撞在一起,他们是禁不住在“爱情加上理想”诱惑的,于是在孤独中他们接吻了,为了共同的对生活的敏感他们相爱了! 那是种浪漫而有大胆的爱情,他们很快就同居了,在那个不怎么开放的时代,那是需要勇气了。

         梅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儿童杂志社做编辑,岁月的平庸似乎慢慢爬上了她的肩头;亨特仍然为了他的理想在奋斗,亨特的道路非常艰险,他的剧本根本就没人会真正把它看完

        有个好心的导演曾经对他说:“你学习的荒诞剧只不过是法国二十年代的东西,那根本算不上是创新,更谈不上是先锋,充其量不过是邯郸学步而已。”

        然而亨特却不愿意做一点艺术的让步。他固执地认为那是对自己的背叛。

        亨特先生没有工作,他空洞地在为艺术牺牲生活的幸福。他易怒、暴躁、忧郁对一切充满了悲观。

        梅向他提出分手的时候,表情很平和

        “难道我不爱你吗?“亨特几乎是疯了

         “你爱我?你拿什么爱我?用你的忧郁吗?你是个懦弱的男人!你不敢正视现实,我已经不爱你了!”梅说得很干脆。

        梅竟然背叛他!梅竟然背叛了爱情!梅竟然背叛了他们一起追求的理想!既然吞下了那么多的毒药,难道还怕喝下一杯毒酒吗?亨特先生发疯似的对着苍天狂叫!他要背叛自己!用他的英俊的外表,狂飙的性格,他用感情去骗女人的钱,他用肉体去作女人的性玩具,忽明忽暗的灯光,欲望在撕撤灵魂,他迷上了烟酒还有女人,他被女人玩,他也玩女人,他嫖,用最下贱的方式去嫖,压着那些女人身体,发泄一个男人最原始低级的欲望,他折磨那些用钱买来的女人肉体,同时他也折磨自己的肉体来换取最原始的快乐。那些野兽式的,无耻的快乐是亨特先生唯一可以找到自己的方式。

        留着络腮胡子的亨特先生,在酒吧的昏暗的灯光掩护下默默地在感伤。有个家伙不小心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那是两具强壮结实的肩膀,亨特先生认为那无意的碰撞无疑就是挑衅! 简短的争吵很快演变成男性的决斗,亨特先生出拳又快又猛,他的动作难看而实用,他的手上充满了血,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有那个家伙的,他象野兽一样去攻击那个家伙!他要打!他要发泄!他要破坏!他的理想!他的固执!他的偏激!他的爱!他那个桎梏的时代!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兽性的表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突然有人大叫:“不好了!出人命了!”混乱的男女尖叫声,警察的铁蹄声在酒吧此起彼伏。

       亨特先生突然感觉很兴奋!这难道不是一出荒诞剧吗?在兽性中寻找自我!多么好的名字!那家伙到了医院检查只是脑震荡,而亨特先生却被查出身上已经携带了艾滋病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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